民间刊物《视野》停刊于1979年,最后一期(第四期)的封四上印着“本期共80份 1979年9月20日 第XX号”。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没闲着,尽管《视野》以及更具影响的北岛主编的刊物《今天》,北大的《未名湖》等相继被勒令停刊,但那也不过如秋风吹落几片小叶,整个中国的知识界、艺术界,乃至更多的青年人依然义无反顾地投身于1949年以来最具开放的追索民主大潮的年代之中,后来人们称那个时候为“八十年代”。就好像“时代骄子”的称号只为77年高考恢复后的那一届大学生所专有一样。

  如今想想,国家的每前进一步几乎都是在右势力占主导的时期,而每每停步、退步乃至反动时又几乎都是在左倾势力甚嚣尘上的时期。但八十年代,这个令中国人值得称颂的开放的年代其实也不那么可称为“我们走在大路上”。

  西安市公安局政保一处开始对《视野》以及围绕在它周围的视野人动作了。在这里顺便说说,这个政保处就是现在国保的前身。

  政保一处传我去,接待我的是老王(我后来一直如此称呼),同时插手的还有一男一女两位白面书生,是刚从警校毕业的学娃子。和我纠结的重点就在《视野》的内容上。后来我问起过他们:为什么你们眼底的敌对势力总是多点?对方当即被问傻。后来在一个非正式场合下,他们里面一位坦诚对我道:在如今阶级斗争学说不再提的季候里,你说我们到哪里寻找政治上的危险分子呢?找不到他们那么你说要我们政保处还干什么呢?

  嗨,整一个“满眼里都是假想敌”嘛!这些后来转世国保的孩子们,他们又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会以盯梢公民、监视公民居住、给公民戴黑头套、让公民悄悄失踪的特务手段为职业,为工作手段啊,可怜见的孩子们,他们可真是白白过活了这一生!那时候,他们指着《视野》第一期里的一幅漫画(见下图)步步紧逼,问我漫画背后的意思,“大楼都盖在了马路边上,这意思是不是说我们弄虚作假呀?”我说那还能是什么意思呢?全部写在了画里嘛?“不要总是揭露我们社会的阴暗面,这样的事情你做了就不得不怀疑你的用心。”原来又是假想的“动机论”,这几乎成了他们看人定菜的法宝,这大概就是十几年后他们用来大行其道的“大胆假设,逼供以证。”的先祖吧。

  这些警校毕业的小白脸儿多少有那么点可爱。因为先天被暗示了他们就代表了正确的绝对性,因此也就没有什么法可以约束得了他们。

  与此同时,省委宣传部也行动起来了。这正是那个年代的特征:因为是出版物,宣传口就要介入;因为是涉及上层思想建筑领域,公安局就也要介入。《视野》成了两个职能部门的眼中餐,锅里肉,炫政绩的料。两家都迫不及待地组班过问,轮番传讯。那种感受你又能知多少?假如被宰的鸡在天有灵,它会说:死了就死了,但求不要身首异处。

  参与《视野》的作者开始一一被传讯。苏川、陈希、程可几位是我知道的,其他被传讯的也许有的人没有说出来过,至今成谜。

  1984年,公安局和省委宣传部分别作出决定。宣传部认为是文学爱好者的自发办刊,劝其停办了之;公安局则认定“非一般文学爱好者刊物可以论定,必须追查。”我就想,就算是前者所说,他们难道就能够批准《视野》成为宪法所说的合法吗?横竖都是砧板上的菜,就看他们是做腰花呢还是爆肚条。

  那是一个蠢人当道的世界,因此没有人能够不蠢。

  《视野》同仁的活动场所在西安兴庆公园内有两处,一个是传说贵妃醉酒的沉香亭,还有一个是唐朝勤政务本楼遗址。这两处地方都在湖畔,有大片的草坪可供我们席地而坐侃侃而谈。自从《视野》开始被官方注目后,这两处地方就不再作为议事之地。事实上自解散《视野》后,我基本滞留北京,除了参与“星星美展”和《今天》的告首都三千知名人士书发送工作外,已经彻底停止了西安的《视野》编务。每当我从北京返回西安,走出那座当年为迎接蒋介石到陕而修建的火车站庙宇,置身街灯忽然显得昏暗的解放路时,不由得一种时空倒置的感觉悄然上升。十年后,我在北京搭乘出租车时,健谈的司机对我评价过这两座城市:北京、西安,两大帝都,时隔两千年,代表了中国历史的起始……的确,文革初期北京、西安,当时还有一座城市武汉,成为紧密互动的三座城市。这样的格局甚至沿袭到六四,直至改革开放后的八十年代。但凡北京有了什么不快,立刻联动西安。串联、避风,遥相呼应。《视野》在西安的出现当然也该归类此事……

  这个政府六十多年来似乎只扮演了一个角色:拖历史的后腿。而历史的步伐一次次证明政府所反对和所倡导的又总是没落。我们就只从百姓的生活细节来看,政府反对喇叭裤了,喇叭裤就回来了;政府干涉留长发了,长发就一直飘逸下来;政府说这歌靡靡了,这歌就暗流涌动;政府说……政府的存在似乎从来就是要和人民对抗,真的,做这个人民该多累呀!

  《视野》不再存在,却人们相逢,多会问及其命运。有的视野同仁自那年分手至今未见,算起来已经三十多年过去,不知道大家可好?那个为我们设计《视野》小窗,设计爬墙大男孩儿的姑娘如今又在何方?有几位的踪迹最近打听出来了:苏川在西藏,做边贸生意;程可在西安,沉溺于现代艺术的自我世界里;河君进了警队,成为他认为的正义主张者;高铭,如今在终南出家,隐居南山;达济大学后去了武钢,位置做到轧钢科科长;逸昉则多年潜心写作,我不知道此生是否还可见他的传世之作……

  为《视野》写回忆到此也三篇了,但言语不尽的是当年朋友友谊。因为从逸昉处意外获得《视野》的全套四集,激发了我为那段人不知鬼不觉的小史做个了断,而这个工作似乎我做最合适。因为是我做创始,也因为我断送了《视野》。

  希望还会有人想起《视野》的事情,大家来续写,也许那段“断史”会有之于现在的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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