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G已有仨月,跟着G形影不离,这也让G渐渐有了适应。
  元旦前关机,我说阴历年除夕见,后来我就去了毛乌苏沙漠,去看我的那些个沙漠里的农民朋友……
  新年初始,重新回到这座古城,我又马不停蹄去了“拍摄现场”,一些在沙漠里忽然想到的,一些换了处镜才有所领悟的新念头,叫我不敢耽搁,我去了这座城池里的某个地方,我惦记着梦想比照现实……
  G从小居住这城里,17岁被征招去了山里修路,成为少年劳工。三年后修完路返城时,闷罐子货车在这座城市的边缘停靠片刻,叫这些孩子下车去家里看看,然后重新拉着他们去了这城市另一边,百里之外的一座小县城。后来G在那个小县城里造纸,直到工厂破产。
  34年后,G回到他出生的这座古城,现在他成了这座城市里的三无人员。
  G今年59岁,G说明年(2013)三月要回趟县城,G说去办退休手续,办成了,从此才每月有了钱用,在这座城里活着才算有了底气。在这没钱的十多年里,G成了“啃婆子”的,靠的是老伴儿的每月一千元退休金。
  G时常去街头捡拾饮料瓶子换钱。去年跟拍G的这个情景,引发一片哗然。有人说为什么G不去自食其力,卖菜、练摊儿,哪怕是去修皮鞋。对此我无言以对,我等待G的自己回答。G不会上网,直到阳历年前我随口说转达这些疑问。G表情淡然,不假思索道“那得求人,咱不习惯,捡瓶子不用看人脸……”
  G居住的地方顺城,是顺着城墙的小街,名叫“鬼市”。从前这里多居穷人。日久,这里沿街形成旺市。城墙根儿上倚墙搭棚,贩售些奇怪物什,有被褥、枕头、石枕、席子;有车铃、车蹬、轮胎、车架;再有最多的是工具,钳子、扳手、葫芦、一捆捆的木把儿螺丝起子,一律有锈,却擦得铮亮;许多的东西带些可疑,你就是想翻了脑筋也不能明白它们昨天在哪里。还有更大更贵的如铝锭子、钢丝绳、成摞的麻袋、工业仪表头、甚至半架铣床……有老人说这些东西多是偷来,说抢来也不为过。做这样的买卖不用执照,因此兴旺。以至伴生出文化。因鬼市派生出的有餐饮、客栈、戏园子,亦有河南人搭起的唱戏棚子。戏棚子里就有年轻女子唱豫剧,听戏则有茶品,茶水如京城用大碗儿,一碗五毛钱。让鬼市的人们有了像模像样的人生。鬼市里也有暗娼,再六十年前有在野艺人声名天外,如“红红”、如“莺子”,戏、妓难分……
  鬼市是聚集穷人的地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向往,坚信那里有绿林好汉。
  鬼市如今叫了“小东门民间收藏品市场”。大概被公家收了编。貌似正规了的鬼市,却仍然没能摆脱令人狐疑的买卖件儿。顺城墙一溜儿摆开的石槽、门墩儿、拴马桩们对此也似乎哑巴难言……
  我对G说,还没下雪呢,等下雪我们去你从前的老宅子。
  G的老宅子在城南东岳门,文革中改了个红卫名儿叫“红庆巷”,是个半截巷。2000年,G回的城,四年后城改,被安置到鬼市附近。你不能不认识宿命,G的一生之圆,最终轮回值此,这里仍然是全城最底层人群的聚集地。
  鬼市的北头接着小东门,这门原名“中山”,是冯玉祥所起。开辟此门,为的是纪念国民革命。就相关问题我问起过G,当然没有结果。我就去查看那门。
  中山门城门还剩半阙,依门洞内墙靠着,厚五寸,高丈二,原木门扇儿依稀着岁月划痕,斑驳陆离着世事沧桑。我试图推推,纹丝不动。路人说已锈死墙上。中山门一并两门南北,分别取名“东征”“凯旋”。冯玉祥当年率师东征,出南门时曾留话:等北伐胜利,再打开凯旋门欢迎俺。后来时局万变,冯将军再未见回。
  G说:西安的故事多得很,可惜了活一辈子也没有知道多少。我说这老门能到今天屹立不倒,定是前世修得。G说文革中全砸了!我说,共产党就是如此不明深浅。能够留此门在,定是他们睡了。保不准有一天醒来,看着不顺,还是得砸。G默声不语。我说扼杀文化者必被文化扼杀。G说一些深奥的咱看不懂,听不懂……
  拍摄纪录片《在历史这边》是我今年的主要目标。而被我所拍者,对拍摄的一些选材其目的却不明就里。我对G说,你就走着,在路上,在雪天;你就和亲人谝(陕西方言:聊)着,谝琐碎,谝世相;你就愁着,愁光阴,愁缺钱花。G说那有啥意思?我说:42年前人不认识你,42年后人未必认识你。串起来一读:历史!这就是我们,和共和国同龄人的一生一世。说啥都不如说我们,说我们就是说共和国呢。
  G点头,似乎明白。我决定尽早行动,拍摄中山门。拍摄中山门的门里门外,以及门里门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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