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36104885_807b635b2d_z  你大概不晓得在听到毛主席死了的消息那一刻,当时的人们该是怎么个“姿态”吧?这看似滑稽的问题在那时候,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理。并且为此在1976年9月9日之后的工人们中间讨论了很久。有的人说应该原地立定,有的说该哭。后一个说法遭到一些工人质疑,质疑者认为表现出悲伤就可以了,哭的难度未免过大。又有人开始质疑前者,立定可以,这谁都会,并且认为立定不算,还该低头致哀。但是,立定多久算是合适呢?这又是问题,总不能有人喊一声号子,统一行动,更不能从此不走,对吧。毛的死是随机的,和常人一样样儿,谁能预料?

关于对毛死的表达众说纷纭,但也仅限于我们工友的小圈子里。谁也不敢把这事拿到大天下去说。

当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宣布“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讣告”的时候,我正行走在钢厂大门广场南侧的马路上。说细点儿就是现在已成陕西建筑科技大学分部的校门里那只巨型齿轮雕塑的南侧。我当时是站定的,因为消息太震撼,是每个中国人私底下或想过而谁也没敢说出的事情,说出来的只有四个字儿“万寿无疆!”真的不开玩笑,那时候在很多人心里是坚信毛泽东是不死的,是真的能够万寿无疆的。就好像我那时坚定认为:已经八年多没和外国人对抗足球的八一队(那时没有中国队,每每八一队做代表),但凡走出国门,定然获胜。因为是毛泽东思想武装的中国足球队还有什么不可战胜的呢?说这话您别笑,至今有人仍然如此认为,而且身价很高。那就是新华门前东西侧壁上的那两条标语。其中一条: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我那时是站定了的,那几乎是无师自通的姿态,并且我看到的是附近眼界以内所有工人一个学着一个,都做站定姿。甚至有几个还低下了头,想必开始有了悲伤的人……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记不太清了。接下来就要开追悼会了。那是十多天以后的事情。

在“老虎庙口述历史”第28篇里我曾说到西安市召开过55万人以上的集会有两次,一次是文革誓师大会。还有一次就是毛泽东的追悼大会了。当然这次不止55万,而是全民。

在老毛死后的十天里,车间按照上级指示,继续宣传“化悲痛为力量,抓革命促生产的步伐一刻不能停止。”因此,18号追悼会召开那天,我是从陕西钢厂的轧钢车间出发的。机器全停,加热炉压火。我们放下手里的钢钳,连工作服都没有换就列队往城里方向出发。

钢厂工作犹如煤窑,是城市里最最不堪的工种。上班前,我们要脱光所有,甚至内裤。然后套上汗渍渍硬梆梆的劳动布衣裤。脚蹬沉重的高筒翻毛皮鞋,以防钢料砸脚。同样,不穿袜子。日久,我的那双皮鞋甚至没有了鞋带。随手捡来两根细铁丝儿,囫囵枣地一勒,算是了。平时没有穿过这种行头出厂,如今却步行十多里,穿过西安市的大街小巷,一直走到指定的陕西钢厂站立位置:西安市体育场北门外与革命公园之间的马路上。

天下起了雨,这场雨后来为许多文墨骚客所利用。连院子里的孩子都这样写“老天爷都为毛爷爷落下了悲伤的眼泪。”殊不知水蒸气在高空遇冷空气而凝聚成小水滴,名曰雨。

全国的每个地方都设有分会场。主会场则在天安门。分会场的西安就这么被老天爷的眼泪浇灌着,却谁也不敢随便走动,不敢大声喧哗,连有雨伞的人也不敢撑开伞来。

昨日我说今天我要口述毛死那天。网上朋友问我,你这样的人当时会是怎么个样?这个期望值太高,我能怎样,林昭在这世上没有几个。我只不过被尿憋急了,忽然急切需要方便。我那时左顾右盼寻找茅坑。知道距此西去三四百米路南有家公厕。可是在那种气氛下,若是走过道道人墙也是很不容易的一种心理考验。何况那种场合下,难以把握小便的要求是否政治正确……我对网友说过,我自己当然无所顾忌啦,一个自由主义者的勇气是无所畏惧的。

就在大会宣布开始的时候,我离开了钢厂的队列。

我先是沿着东五路向东,又折右,见解放路上满满腾腾地全站着人,心里有点害怕。我是上完厕所后实在抵御不了回家躲雨的欲望就没有再归队,而是向着东郊厂区的方向走去。

我改由胡同去走。想着如此兴许会少碰见些人。我一边走着,心底一边嘀咕,一旦被过问会不会被抓,被判刑,以至被毙。心中多少有些后悔:这样做是不是风险太大,为什么我不能和大家一样坚守一会呢?我一边心底盘算着大会开始后我该怎么是好……

大约走到东关南街的时候,上空里开始响起凄厉的警报器低鸣声。大街上所有的汽车都停下,按响喇叭。那种笛声让人不寒而栗。我慌不择路紧跑了几步,见南街口上的高台阶上有家土杂用品店。就急忙跑到土杂店的屋檐下。我见土杂店的人员一律原地站立,低头默哀。我也顾不上许多,在屋檐下也那么站立着,大气不敢出。

大街上所有的电杆上都有高音喇叭,喇叭里传出着华国锋讲话。讲话很长,我耐心地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憋不住想走。后来我就走了,一路上担惊受怕。过乐居场,过兴庆公园,过纬什街,走幸福路,回到了钢厂。追悼大会还没有结束,我躲进了静悄悄的轧钢车间里炉头处的一间小黑屋里。默默地抽烟。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了过去。

我是被工段长叫醒的。工段长说:你等着吧。

我不知道工段长会怎么整我,我也不知道他叫我等什么。但是我知道我该倒霉了。奇怪的是这件事情再没有人提起过。虽然闹得全车间人人皆知。不过工段长的确是把我告到了厂部。至于为什么么没有处理这件严重的反革命事件?我至今也没明白。

2008年,我写过这件事情,并且发到网易博客里。网易猎奇,当做奇闻推至首页。后来就有许多人骂我一定是地富反坏右的儿子。我不做理。那时候吴祚来反毛也被毛左所骂。他给毛左们起了个别致的名字:毛迷。在网易首页和毛迷们展开了殊死对抗。我和吴祚来住得不远,有时坐在一起说起这些往事,很是下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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